爱恨一生
拥抱我直到我逝去/直到我闭上眼睛/
直到我飞/飞/飞向太空/
——徐志摩诗·题记
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冷冷地说:“你不要再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她忧伤的眼睛泛起一阵薄薄的雾。
“因为,我—不—要—再—见—到—你!”我把刀一般的语言狠狠地刺入她爱我的柔情之中。
她瞪着我,一股浓烈的恨意从空气中走过。
但转瞬之间,眼神里却又盛开了深深的忧伤。
泪水,从她清秀的脸庞滴落。
我很想伸出手,替她把泪擦干。
我很想伸出手,轻柔地将她拥入怀中。
但是,我没有。
我站着。
泪在她的脸上慢慢风干。
她抬起头,送出了最后的希望和绝望。
我面对着她,收下了她的绝望,粉碎了她的希望。
她用尽最后的力气,悠雅地扬起了右手,重重地给了我一个耳光。
门在她渐行渐远的影子背后慢慢关上。
我抚着肿痛的脸,泪水夺眶而出。
忽然我感到一阵晕眩,瘫倒在地……
* * * *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才吃力地把眼睛睁开。
我身上已经插满了许多细小的管子,腹部传来了一阵揪心的疼痛,干燥的嘴唇上盖着一只厚厚的氧气罩。
我安静地如死亡般躺在床上。
母亲在床边。
依稀看见她深陷的眼眶中闪动的泪光。
父亲在床边。
他的白发比以前明显增多了。
她不在床边。
我知道她本可以在的。
但我不能。
我不能让她看见一个将死的我。
我不要她看见这样一个垂死挣扎的我。
我不要她今后的一生都背负着这样的伤痛生活。
我不要!
我一急,又晕了过去……
* * * *
再一次慢慢张开了眼睛。
阳光从开着的窗口洒到了床上,有一种久违的温暖。
水仙花在床头悄无声息地开着。
终于知道,冬天来了。
日子如此机械般地消耗着。
每天不是吃药,便是打针,或是做放射医疗。
有一天,无意中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,我竟不认识我了。
镜子里的我瘦得只剩下了一半。
还是会整日整夜地想她,我想,我是真的爱她。
但是我只有爱。
她要的幸福是我不能给的。
她要的家庭也是我不能给的。
甚至连平静简单的生活我都不能给。
那我还有资格去爱她吗?
每天,都会让母亲给我的手机充电,因为那是我唯一可以接收到她的方法了。
她知道我的手机号码。
但每天我又很害怕手机铃声会突然响起。
我不知道面对她的时候,我可以说些什么。
* * * *
三个月后,我接到了她打来的第一通电话。
那天,我正在病床上艰难地吞咽着母亲端来的稀粥。
铃声骤然响起。
我一惊,一些粥洒在了床上。
“是她吗?”母亲和蔼地问着我。
我点了点头。
母亲微笑着用手帕将我嘴角残留的饭粒拭去,将手机放到我手心,然后转身出去,将门轻轻带上。
我拿起手机,整理着情绪。
然后按下通话键,用全部的力气冷冷地送出一个字:“喂?”
我终于又听到了她熟悉而温暖的声音,终于又听到了那细柔得犹如春风的声音,忽然身体的冬天在瞬间解冻,有一种无可抑制的力量在体内茁壮成长,我竟一个人,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她在电话的那一端细诉着生活的喜怒哀乐,细数着每一个日子里的爱恨情仇,我没有力气说话,我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她说着,说着,忽然,就不再说了。
她不说,我也不说。
我们就这样在电话的两端僵持着。
终于她受不了,将电话挂断。
我如泄气的皮球一般,一下子瘫软在了床上。
* * * *
后来的日子,她偶尔会有电话来,但总是聊不久,总是以一种尴尬的方式将电话挂断。
后来的日子,我的疗程也越来越紧凑,虽然父母脸上还依然保留着一如往常的表情,但我清晰地知道,我离生命的终点已经不远了。
忽然,很想她。
忽然,很想抱着她。
忽然,很想对她说:我爱你!
手机又响了,是她。真的是她。
我急切地抓起手机,放在耳边,听到的却是她用一种置身事外的语气冰冷地说着:“我要结婚了……你满意了……”
在这一瞬间,我听到自己心灵裂开的声音。
我笑了……
这其实正是自己希望的:既然我不能给她幸福,那么我希望另外的男人可以;既然我不能和她白头到老,那么我希望另一个爱她的男人可以。
但为什么,此刻我竟然感到从未有过的铭心疼痛!
喉咙的底部隐约有一股强烈的辛辣在缓慢流动。
我咬了一下嘴唇,有血流出来。
我慢慢地,一字一字地对她说:“好啊,那祝你幸福!”
我挂断了手机。
憋在嘴里的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……
我看见,一朵红色的花,在空气中鲜艳绽放!
* * * *
我开始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。
她娇小的身影如风一样在空气里晃动;她灿烂的笑容我触手可及;那是我深深吻过的柔软红唇吗;那是我热烈拥抱过的美丽身躯吗;摘一朵花放在她手心,我说,我要爱你,一生;在电闪雷鸣的子夜,我牵着她的手,此刻的缱绻,天地为证;她温柔的声音从时间的长廊里穿越而来,我听到她说:我会爱你,一生!
忽然,白的天变成了夜的黑,狂风折断了香枝,巨闪劈碎了宁静,你我执紧的双手竟被空气无情地隔离。有一股巨大的黑色旋涡在吸引着我,我旋转的身体被抛入了万丈深渊。哦,我已经看不见你的碎花裙,已经闻不出你的玫瑰香,已经触不到你的绕指柔,已经听不清你的生死唤……我在坠落的途中,绝望地厉声尖叫:“爱人,救我……”
我的眼睛忽然睁开。
我看见了许多穿着白色衣服的男男女女。
我知道他们不是天使,他们只是医生。
顺着人的缝隙,我努力向门的方向张望。
我看见母亲焦灼的脸,看见父亲不安的走动,再有……
我看不见她……
一名苍老的医生向我走来,将白色的床单拉起,盖住了我的脸……
我慢慢地,了无遗憾地……
闭上了……眼睛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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